来到新加坡佛教居士林访问李木源居士时,正巧碰上居士林一年一度颁发度岁金给贫困老人,整个场面热哄哄的,义工们在路口指辉交通,推着轮椅,接待到来的老人。

一走进去,许多步履蹒跚、老态龙钟的贫困老人,正在食堂用斋,看那一大锅一大盆的饭粥菜肴,任他们自助享用,供应量之大令人侧目。

一个角落,又有好多位老妇人,正蹲在那儿帮忙洗菜搁菜。我彷佛走进了老人村,好不容易在一片蓬头鹤发之中找到了李木源,只见他满头大汗,行色匆匆说:“对不起,我现在很忙很忙,我们另约时间再谈好吗?”

既来之且安之,先去大殿观礼。

在庄严宏伟的佛像下,九大宗教的代表排排坐,各自披上传统的长袍礼服,受邀为贫困老人祝福。

天主教的神父上前,念诵了一段奉主之名的祝福,接着回教的宗教司也念诵一段可兰经……,不同言语的祈祷,形成一首奇妙的交响乐,在大雄宝殿祥和萦绕着。

不同的宗教未必是敌对的,不同的信仰未必就有冲突。至少,在这里我感受到了融洽,也看到了希望。

宗教对话多学习

下午,再倒回来时,李木源已松了一口气。

隔壁的会议室,还有几位宗教师继续会谈,正探讨日后一起合作来做一些福利慈善的工作。看来,他们已从陌生到相识,再从对话进一步发展到合作了。

李木源讲话是快人快语,声调也宏亮:“有人讲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宗教,就会天下太平。这是绝对不可能的,同一对夫妻生的孩子,也未必能够和睦共处。

“你看邻近的国家烧教堂,你烧我的,我烧你的,这个寺院尽管很有钱花了一千万、两千万来兴建,一暴 动把它烧掉就没有了,如果能够促进彼此间了解,多做善事,也许就会改观。当我们去接触别人,越觉得自己渺小。当你认为自已第一,就是看不起别人,所以我们经常要研究别人做些什么;我们要每天跟别人学习。”

李木源接着讲了一个故事。最近发现有一位老菩萨,信佛四十多年后改去领洗,听了很惊奇,跑去老人院探访她以了解原因。

原来,老菩萨在养女结婚后,就进入一家寺院帮忙,一个月十元单钱,一住十多年,上辈的住持把她当成自己人。这次她病了没人照顾,从房间爬到大厅呻吟:“我病了,给我水喝!”

他们说:“你病了最好回家。”老菩萨哀泣:“我已没家,一切给了养女。”

那么,你去找你的养女吧。于是,致电通知养女将她领回去,养女嫌他又病又脏,一个星期之后将她转送老人院。

老人院的修女,把她从轮椅抱进房间,亲吻她一下:“你放心,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的照顾你。”

宗教,一辈子信仰的寺院不要她。

亲情,含辛茹苦养大的养女也不要她。反而一个素来陌生的宗教,修女不嫌她脏抱了又吻,使她的眼泪一直流。她想了两个星期,结果去领洗,她说:“我不信天主教,我只信观世音菩萨,这些姑娘全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。”

李木源感慨万千的说:“我们是否要检讨?人家修女只有四套衣服,两套白两套灰。连衣都舍不得买,穿破了向教会申请替换;我们教界有的衣夹要打金镶钻,一条珠链动不动就要几千块钱,反而是我们不能做到,人家示现。”

岂可骂人家外道

开斋节,居士林一行人去拜访回教团体,他们请专人来准备华人素菜,碗碟特别洗过,连杯子也经过沸煮,这种尊重的精神使他非常感动。

平安夜,新加坡天主教大主教在主持弥撒,净空法师应邀带领了四十多位出家人,以示隆重搭衣赴约,一走进去全体教徒起立鼓掌,非常热情响亮的掌声持续了整十分钟。随行的李木源感动的问:这样还会有战争吗?

这两年来,佛教居士林联合净宗学会,在新加坡努力进行各宗教之间的沟通及融洽工作,已取得显著的成果。不过,也有一些人不以为然,甚至撰文批评说大笔捐献其他宗教如道教协会,等于是在扶持外道,培养他们来反对佛教。

李木源对此解说:“我们尊重每个宗教,若说我们跟其他宗教打交道,就是支持外道,那么我们在放焰口打水陆时,有没有供养鬼神外道?

“我们不可以骂人家外道。不可以自鸣清高,不可以贡高我慢,要谦虚要诚恳,我们整天在讲慈悲,四弘誓愿也在念众生无边誓愿度,到底是否做到?佛法只有说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经书并没注明这个地方不可以行善,岂可以说钱只可以捐给你,不可以捐给他?在这个多元文化的社会,凡是劝导向善的正信宗教,我们都应该互相了解,不要以自己出发点,不要认为自己是第一,说什么我究竟你不究竟;我圆满,你不圆满。结果,认为自己最圆满的是一个缺口,它就是不圆满。成佛从人做起,佛法在世间,你若连基本做人还不行,不必深入经藏,不必找什么高深法门,就从眼前去学习。”

“我们往往为一点点小事在争,座位他坐中间我坐旁边也不喜欢,还讲什么众生平等?十方善款,就要善用,将钱存放在保险箱里就跟存树叶没有两样,如果不信因果就不要踏入佛门;要问自己的良心,我做的是不是佛教徒该做的;我花费的是不是我个人所能花的?”

李木源并不讳言,也对佛教界一些奢侈浮华的现象作出批评。他强调佛教并没有错,而是弟子有私心错了;我们依法不依人,要报四重恩,分分秒秒为佛教为众生作出贡献。

谈起颁发度岁金,这是佛教居士林数十年如一日的济贫活动,它根据福利部调查贫户的名册,每位贫困老人红包八十新币,今年一共发出逾三十多万新币的度岁金。

感恩先辈来开荒

“有人问为何不寄去他们的邮政户口,何必让老人家跑一趟。其实来说这是一种祝福,跟老朋友聚首,顺道拜拜佛,接受各法师的祈祷后拿一封红包,年三十晚再请他们来聚餐。如果你的女儿只是把红包寄到你的户口,钱再多你又有什么感想?若拿两粒柑十块钱亲自上门来拜年,相信你也会老怀告慰。”

李木源提起今天早上四点多天还没亮,有一位老人家来到居士林,双手颤抖抖的送上一张贺年片来致谢,说完从裤袋掏出那张贺卡给我们看。

李木源提起老人家,引起很多感触,颁发度岁金是为了感恩这些先辈,我们有今天是由他们带来的,印度劳工把一块一块石头顶在头上填路、三水婆一层一层楼挑石灰爬上去、苦力把一包一包米扛上舢舨……每一座楼、每一片地都有他们的血汗。脚踩到铁钉,用胶鞋拍一拍继续上路;他们穿的不是什么名牌鞋,而是用汽车外胎割下绑上绳子,连围裙都是用牛奶袋缝的,刻苦耐劳,生活节俭,如今老了没有公积金,有的孩子早死,有的家庭在中国只身住在估俚间,每个月政府给一百多元,现在样样涨价,年要怎么过?

过年,每个家庭团聚,他们老人家心里却很痛苦。他们为社会付出这么多,所得的又是什么?我们有没有照顾他们?天天说孝亲敬老,有没有真正的敬老?

李木源指出一个普遍现象,老人家病了,孩子虽有公积金和保健储蓄,一闻医药费色变,大儿子推给二儿子;二儿子推给三儿子,推三推四,最后大儿子说由我来签,先扣我的,你们每人要预付一千元,接着兄弟门又为利息而争吵,老人家一拐一拐来居士林拜佛,点支香哭着向佛倾诉,眼泪流完了,也就舒畅多了。

在居士林,有不少中风老人来拜佛而康复。李木源以科学的角度分析:“我们说虔诚有感应,真正来讲中风病人需要运动,来这里跟大众既拜佛又绕佛的,全身都动了起来,再说念佛也能打动我们的气脉,阿一声拖得长长的,将气从里边吐了出来,扩大了肺活量。

“何况这里大众一心念佛,充满祥和的气息,自然是好磁场,这跟你到解剖室和验尸房的磁场是两码子事。”

专替躺的人化妆

李木源从小就爱亲近老人,拥有很多老朋友。

一位林友的太太往生了,他去帮忙料理后事。老朋友的儿子全部大学毕业当律师或专业人士,母亲入棺,不肯上香,只因为他们是不同信仰。

李木源很激动说:“我跟你们父母认识很久,你们有今天是谁给的?你们妈妈替人家洗衣,洗到手指粗肿又患关节炎;你爸爸白天修理脚车,晚上去踏三轮车,跟我出门一杯咖啡都舍不得喝,为你们读大学而挨苦。你们读大学,父母对你们的苦劳很大,如果今天躺在棺材的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,你们不要拜。可是,她是你们的大恩人,难道不值得你们拜吗?”

李木源一口气骂完。兄弟们要求十分钟出外讨论,考虑后改变初衷肯上香了,不过当律师的儿子表示抗议:“uncle lee,你说躺在棺材的是恩人要拜,如果不守妇道不必拜。如果我不拜,我母亲岂不是成了坏女人?这压力迫使我们来点香。”

重视孝道的李木源,语重深长的说如果一个人连父母都不奉养,也不必供佛供僧养师父了。

在中学时喜爱戏剧活动,练就一手化妆术的他,笑说以前替坐的人化妆,如今专门替躺的人化妆,打粉底、画眼眉全派上用场,连死不瞑目、嘴不合拢,放一点强力胶按一按就解决了;上吊的舌头出来按回去;脸受伤的粉底打厚磨平,让家人看了高兴嘛!

大年初一,李木源也被丧家请去料理后事。百无忌讳的他对死尸见怪不怪,还开朗的说:“我一向不怕死人,我是来帮忙的,总不成找我捣蛋?”

李木源学佛皆因母亲的病起

小学被老师带去领洗,中学参加青年团契,李木源本是活跃的基督教徒,母亲的一场病却改变了他的下半生。

当母亲病重时,虽然家里有九位兄弟姐妹,不过他们都成家了,他宁可结束自己的生意来照顾母亲,一起吃一起睡日夜膝促长谈,并受母亲吩嘱去光明山点灯,一翻到佛书被吸引住了,并在日后亲近宏船法师和广洽法师,深受他们的身教影响。

母亲是此生启发他最大的人。从小就灌输布施的精神,叫他拿钱给乞丐,他说要等发达,她反问这辈子若不发达,就不用做好事吗?你有两角钱,先给他一角,凡事不要管别人怎样看,最重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。

母亲病重时,几乎整个乡村的人都来探望,有沙厘屋出租,对方十多年没交屋租,非但没有追讨,还为他孩子煮饭做衣。

“她一向广结善缘,从不跟别人计较,教导我们对人好,有难时就有很多人自动来帮忙。”

1967年母亲往生后,他也休息了整年,最大的体悟就是病苦,并在那一年来到居士林。后来从事板厂及股东生意,私生活很严格,只是爱运动,从不上马场和夜总会,坚持做生意不需要无谓应酬;并在业余参予佛教活动。

当我问李木源影响他至大的是那一部经,他正色说:“社会上这部经最厉害,就是人生的经。有人默默耕耘作好事临终会显现;有人戴着假面具最后也被拆穿。佛法在世间,一切要靠自己领悟。悟到,心就平静了。”

人家对我坏,会提高警惕

李木源曾经被人诬告在居士林“吃钱”,接受反贪污局调查,历时两年,审问13次,试过从早上六点多问到晚上七、八点,一位问完轮到另一位,采取疲劳轰炸,百般恐吓,迫他招供。

“这是考验我的定力。”李木源说调查过程,让他学会很多东西。

当年在寺院的管理委员会,李木源铁面无私,执行任务,要杜绝内部舞弊,让他一找到证据,有关人士马上革职,不管服务多久都不宽容,还因此闹上劳工仲裁庭。

在担任司理时,他也是大刀阔斧,追究到底,发现有人私印收据;对厨房整天有人做生日,派请帖让供应商送礼的现象亦不姑息,因此得罪不少人。

李木源以坚定语气说:“你要当司理,就要负起责任。你当警察,别人偷东西,你要不要捉?”

当李木源被告上反贪污局,不只要看他的银行结单,要查他的生意账务,家庭成员从大问到小,还会质问居士林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条账的细节。

若不清楚,你还当什么司理?简直失职!一条又一条,一轮又一轮,使他一再反省。

“我们做坏事肯定死。不偷不骗,法律是很公平的,自会还你一个清白。因此学会每样东西要清清楚楚,我并没有挫折感,反而从此定力很强,不会给人骂几句就生气。现在很喜欢人家反对我。人家对我坏,我会提高警惕,顺境会害死人,一遇逆境做事就会战战兢兢。别忘了,高速公路太笔直,时常会发生意外,反而弯弯曲曲的小路不危险。

曾为肉狂今茹素 看淡生死不怕癌

李木源谈话精神奕奕,很难想象他曾罹患癌症。“88年我的肺有肿瘤,扩散到肠部,医生说我顶多有三年寿命。我没接受化疗,不去理它,至今还死不了。以前我的心脏三条阻塞,其中一条要搭桥。最近到中国去检查,医生说我的心脏还很有力!”

问起保健之道,李木源说将生死看得很淡,要学印光大师,在房里挂个死字自我警惕;又比喻老人家不懂什么,反而拖久一点,越紧张越短命。(我在外边办公室发现有个骨灰龛,贴著李木源照片,还写上名字,看来他已作好准备了。)

李木源提起持素前很胖很胖,那时99公斤,腰围48寸,买T恤找不到他的尺码,开车时肚腩顶着驾驶盘,实在难以想象。

十多年前的他看到菜会怕,人家要请他道素食馆宴席,他宁可跑去吃虾面。他形容在持素十斋时期很痛苦,一到月尾三天就要发神经,明天持素半夜两三点还跑去肯德基炸鸡店吃个够;初二一早开斋急忙开车去吃肉骨茶。

受菩萨戒上,他和广洽法师谈条件,表示不能全素,只能接受十斋日。老法师首肯后,他才肯踏进戒坛。说也奇怪受戒出来不想再吃肉了。

放下生意 55岁离家修行

到居士林办公室采访,经过一间二号房,门口张贴通告:严禁女性单独进入,清洁女工除外。这么显眼的大字报,究竟是那位法师的寮房?后来,才晓得这是李木源的卧室。居士林的办公室设计,皆采用半幅玻璃间隔,李木源解说这一来全无遮隐,一目了然。一切讲求透明度,由此可见他处事严谨的作风。

李木源在半年前,55岁生日时作出重大抉择。

“我在婚前许诺,一到55岁生日时就要离家修行。如今时候到了,我就将生意交给孩子,房子及车子全给家人,自己只保留一点储蓄备用,近几乎一无所有的搬进居士林。这六个月来,我没打过电话回家。家人有他们的生活空间。”

询及家人是能否接受这个转变,他以坚定的语气说:“这是早就讲好的,不接受也得接受,我也要接受自己独立的生活!”

在居士林他没支薪,坦言生活简单,花费也少。如今律己甚严,每天做完早课,7时45分步行去公共泳池晨泳,9时25分会到居士林自己洗衣晒衣,吃两片面包喝杯饮料,就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,一直到晚上11时检讨当天的过失,策划明天的工作。

李木源笑指手表说:“我的手表25元用了七年,修理手表的店员说每个人像我的话,手表店都要关门了。以前我做生意时也有rolex king,现在绝对不可以戴,连这身衣服也是孩子买的。朋友说我很吝啬,我承认。自己舍不得上素食馆,顶多去观音斋吃两块钱,钱一定要用到位。看那些老菩萨省吃俭用的血汗来添油。自己怎么敢花费?”

24小时开放 居士林空门不必关

鼓山对联:空门不必关,净地何须扫。

新加坡居士林根本没有门,任你自由进入。有佛友笑称这里好比是seven-eleven便利店,二十四小时开放任你吃喝,全天候听经、礼佛,不只不收费,也不劝你捐香油。

每天供应三正餐十多道菜,两餐甜汤点心,还备有大量面包和咖啡,三更半夜也可以自己动手,普同供养,普遍结缘。

居士林林长李木源爽快的说:“为什么要关门呢?你要吃多少就多少,真的半夜来偷食物也就算了,特别设一道铁门,搞不好还使他翻爬受伤。我们这里来者不拒,来的不一定是佛友,中国及印尼学生因经济问题跑来这里用餐,驾德士的晚上来装一瓶咖啡拿几粒水果都无所谓,试问在西方极乐世界吃饭要不要钱?”

“这里念佛不是有钱站在前面没钱站在后面,水陆法会每个坛口免费,内坛也不必钱,楼上楼下这么多人,我不知道那一个是会员,那一个有添油,一律平等对待,捐献千万也一样平等对待,不会特别替大头家开车门。”

这里二十四小时佛号不断,日夜播放净空法师的讲经开示。来这里挂单的出家人,每天念佛八小时,最妙的是念佛堂采用打卡制度。

居士林礼请净空法师为导师后,已和净宗学会联办了数届弘法讲经人才,为各地尤其是中国,培养一批弘法讲经人才。目前正在积极筹募建设弥陀村,并向教育部申请批准成立佛陀教育学院。

当我问及居士林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如何管理,李木源回答:“用心管理。”

居士林不必为日常开销忧虑,从来没有买过米、油、米粉及面包。自有热心人送来,有时多到吃不完还要载去送给孤儿寡妇。唯一买的是一部分蔬菜。

好一句“用心管理”。好心有目共睹,自有人助。像居士林大开方便门救济贫困老人,一路无求付出,十方回报更多!